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八至》李纪兰
贝利耐心而又温柔地观察着一见钟情并相守43年的妻子,写下这本充满细节的温情之书。据贝利的说法,她的妻子是一位博学谦逊,充满创造力的女人,颇多的风情月事,与众不同的交友观念,完善了她的独特魅力。但是看完之后,这个名叫艾利斯的女人并不立体,合上书他们的往事就立刻模糊一片,化作眼前的浓雾,耳边的呢喃。
唯一清晰的是贝利观察他妻子时始终带有的那种仰之弥高的崇拜视角。作为评论家,作家的创作世界总是他们关心的重点——他比她更热心地谈论她的作品,细心地揣测她作品中的人物原型,能准确预料到一幅艺术作品,譬如皮埃罗·佛兰切斯卡的壁画《耶稣复活》在艾利斯内心能刮起多大的风暴,或是一个古老,壮丽,阴森森的小镇能给艾利斯的小说染上怎样的氛围。
作为丈夫,贝利在回忆录里让出了很大的空间记叙艾利斯的一举一动,把自己挤缩起来,以至于最后自己变成了一道热切追随又默默关注的目光。这样的笔墨不均,最终造成了相反的效果:艾利斯模糊而清淡,贝利笨拙而用力。我觉得作为一本书它并不出彩,这样的故事不应该只是期待着别人的目光从字词上草草掠过,这种至亲至疏的夫妻感情,应该用来讲,绘声绘色地讲,带着节奏和依恋的感情讲,在夜色里,语气安静,而又不漏过一个细节地慢慢讲。就好像《心灵捕手》里面那个父亲般的心理辅导师桑恩和天才少年之间的对话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想见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眼神里闪烁出的不同光芒,因为他回想起43年前艾丽斯慢吞吞地骑着脚踏车经过他窗口的一见钟情,因为他回想起每个清晨醒来发现病魔还没有夺走艾利斯内心的由衷喜悦。因为他回想起对艾丽斯内心世界的瑰丽丰美。因为他回想起艾利斯只不过是一个依赖她的孩子。
有时候我会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呆呆地出神,幻想着我在世界上另一个角落里生活,最大的狂想也只不过是成为一颗跃动的分子四处游走,从来没有想过内心丘壑可堪比世界上最茂密的森林。但是看到这段话之后,我大胆地想像也许有一天,我的内心世界大到可以开飞机俯瞰陆地绿树成荫。“身为小说家,艾利斯确实拥有一个无比辽阔、丰美、复杂的内心世界,而我对它一无所知,但我非但不感到气馁,反而觉得很开心。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望着一幅南美洲地图,感到非常的好奇:亚马逊河的源头究竟在哪里?隐藏在丛林里头的到底是哪些城市?”贝利对妻子的赞美让我想起了一句曾经让我怦然心动尔后又回味良久的情话——你的心是我最想旅行的地方!
寻找到一个内心比自己强大的伴侣,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稳固依靠同时又亲密疏离的感觉!那个独立的内心蒸汽机一直存在着,运做着,并且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你被吸引着,又被排斥着,作为两个独立的个体,这种无限接近却又无法重合的至亲至疏的感觉维系着他们的婚姻。
得病以前的艾利斯在精神上一直牵引着贝利,得病之后,艾利斯变成了贝利屁股后面的小跟屁虫,一会儿看不到他就会变得非常焦虑。总是会不停地问:“我们什么时候走啊?”贝利说:“以前我活在她的心灵之外,就像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是现在不同了,我觉得我们夫妻俩已经融合成一体了,有时这会让我感到害怕,但同时却也觉得心安、踏实、正常。”绝大多数的阿兹海默氏症的患者都无可避免一个衰败而无尊严的结局,但是我发现老年的艾利斯反而收获了一种祥和之美,照片里的她比年轻时更好看。这种尊严最有底气最重要的支撑就是这段修炼百年得来的好感情。
巧的是,最近阅读的书里面都有这样的好感情。我一直相信世上就是有从不红脸但是感情笃深的夫妻的,现在更是得到了一次次的验证,譬如,《浮生六记》里的沈复和芸娘,譬如《浮生悠悠》里面的彦明和唐效。《浮生悠悠》里有一个细节,我觉得非常有意思:唐效为他们的园子和住家刻两枚闲章,就取名“闲园”。这两个字符合既符合他们种地的心情及园地的风貌,也符合他们在家的性格和生活的态度。“闲园”章的设计构思巧妙:长长的闲字,开门有地,抬头则可望月。方形的园字,围栏里有安适的住屋和花草。两枚图章,一阴文,一阳文。阳文的“闲园”,像家里白天的园子,明朗清雅,屋子也敞亮洁净。阴文的“闲园”则是我们夜晚的园子,黑暗中举头望月,一碧清光,室内点燃着温暖的灯火。旁边附有图片,比喻传神极了。更进一步看,阳文的像是男人白天在田地里挥汗如雨,阴文的像是女子灯夜晚在蜡灯旁衲鞋绣花。这里面散出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古老田园熏风阵阵。
也有很多人问彦明你们夫妻吵不吵啊?彦明在书里这样写道:“在‘闲园’里,效与我从不知什么事可以吵?值得吵?过着清清淡淡的日子,好像脾气一落到我们身上,就自然化解的闲散下来了。”其实书中,这对夫妻彼此珍惜的细节俯拾皆是,但是我在这两枚章上看到了点睛之处,就是这种你隐我显,我进你出的刻章哲学,如果没有彼此的牺牲,章就不是章了,夫妻也就做不好了。
从相遇,到做成夫妻,再到做一辈子夫妻,最后到相继谢世,这里的坎坷有几重,就意味着从“人生若只如初见”到“至亲至疏夫妻”再到“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层次就有多深。我很相信这样的词句负载着人生重大的真理,就在23个字上可以衍化出千千万万的人间悲喜剧。我甚至觉得一个人从少年到老年的跨度就是这几句词之间的距离。若看透了,也许能一夜白头。
后记:这是一篇不怎么成功的文章,不饱满,不呼应,它花去了我很多时间,但是我还是拿捏不准,摆放不好,左右受阻,心里拥堵。当时的心情就像用一块质地上好的布料裁剪了一套根本不合身的衣裙,懊恼啊。这个题目很好,我知道,好到它串起了最近我绝大部分的思考,多想它成形时从我笔下流出的是一条奔流东去的河水。但是我失败了,我费了很大的力也达不到自己的要求。我知道我不只是在写书评那么简单,我其实在梳理自己的内心,我是想通过书写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明晰,内心知道多少,应该就能写出多少。写不出来,说明我还不懂。越清枝为我指出症结说:“或许关于夫妻这个话题,缘于近期小说中读到的一些好的感情,你对它兴致昂然但毕竟缺少现实的经历,你会觉得难以具体展开,从而文思不畅。”对啊,被人说中的感觉很好,意味着被人了解得很深。我太心急和过去的事物做个了断,太心急于成长,我想我会把这个题目一直保留着,把这篇畸文保留着,直到我能写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