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写给你,写给秋天的信。
秋阳薄薄。
我对季节的更迭很在心。因为那是时间流逝诗意化的证明。我不是怕老去,是怕美的瞬间被打破。我曾经很期待地问过外婆,她最喜欢的季节是什么?她回答说,是金秋。理由是温度适中,身体舒适。我心里颇为失望。但是,当我看到过桂花落在她雪白头发的瞬间,我被告知另一种理由——秋有一种静谧沉香。理想中的老年就是应该这样,不能衰,而要沉。
其实,我是很厌恶秋的干燥,偏斜和秋阳里慢慢逼近的肃杀之气。尤其是傍晚,落日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到我的前面。这时的夕阳,总让我想起西风倦鸟,卷起的皮屑,散落的水泥,漂浮的灰尘,和晒得薄脆的书页发出的“哗哗”声。金黄的光线里,有种说不出的倦怠含义。我从独自沿着墙根走回家的孩子的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段被捆绑而不自知的时光。白天和夜晚在这时缓慢地交替,内心恐惧暗生。秋,过度得太快,现世的安稳在凋零的枝头根本站不住脚。
但是在早晨醒来,我会忘记这是在秋天,桂花的清香混合着阳光被我吸入。桂花的清香舒缓着秋的皱纹,在微热的阳光里慢慢蒸腾。我走进桂花树细看它硬绿叶子的纹理,和淡黄小花的形状,没有蛛网和小虫,是棵很干净的树。每一寸空间都被妥当安排,香气收敛含蓄,含着隐隐水波。我用力地嗅,很怕香会用完。突然发现,这高出我一米的桂树,安全而亲切,在它的保护下,秋的隐患才会被我遗忘。
很可惜的是,那株陪伴了外婆二十多年的桂花树被卖掉了,园子里突然多出了一米多深的大坑,突兀地,像痛得嗷嗷大叫的嘴巴。院子里空落落的。一直以为树是院子的精魂。没有树,院子就失去了焦点。以后,外婆家的院子就像其他任何一家人的院子那样平凡而焦灼。
留有余地的是,几年前那株被买掉的桂树的一个分支就被移种到我家院子外面,不声不响地窜高,长壮。终于,在这个秋天,进入了我的视野。跟别家的桂树比起来,它的花开得那么多那么繁盛,好象是在弥补我的遗憾。恍惚间,我以为这株桂树是那株的后代,继续陪伴着我。那株气度雍容,顶如华盖,是母亲。这株挺拔壮丽,精力十足,是儿子。
秋天的早晨头脑清新适合一个人的阅读,中午邀约两三好友聚在一起喝茶,因为这时香味和阳光都由清新转为浓郁。美快要满溢出来,一定要有人一起分享才行,还要请求时间在这里停步,走向下午就像走向一个人晚景的凄凉。
秋天食物多起来了。很多人热爱生活的方式都是以热爱食物表现的。虽然我对食物的概念模糊,但是我知道食物并不等于吃的东西。“食物”这个词很端庄,“吃的东西”就很随便了。我以为看的到食物本身的形状,有自身的性情的才能称得上“食物”这个词。对于食物,我知之甚少,也需之不多。我只是知道,少量简单的食物和水就能生活的很好是一种生活的禅。这种禅,好像就是应该在秋天领悟的。胃变暖,不是因为吃得多,而是吃得对。
对食物有感情,那是因为,身体内的感情被食物勾动出来。《廊桥遗梦》里的这一段我一直铭记于心,是因为我读到一种自制的美感:
“罗伯特·金凯同那些专吃肉汁、土豆和鲜肉——有时一天三顿都如此——的当地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好像除了水果、干果和蔬菜之外什么都不吃。坚硬,她想,他肉体很坚硬。”
“素油,一杯半蔬菜,煮到浅褐色,加面粉拌匀,再加一品脱水,然后把剩下的蔬菜和作料加进去,文火炖四十分钟。……‘已经闻到香气了,’他指指炉子,‘是清净的气味,’他看着她。”
坚硬和清净使他变成了最后一个牛仔,他的与众不同是来自身体的愿望,也是食物的愿望。
印象很深的还有《作女》里面的一个细节:“卓尔撩开帐篷的门,看见了一堆燃烧的柴火,几条肥硕的鲜鱼已烤得焦黄,金色的鱼油一滴滴炙入火中,连火焰都喷冒着香味。……她用手抓,用舌舔,把焦脆的鱼皮咬得咯咯响。她知道自己的吃相一定十分恶劣。鱼油流满了她每一根手指,浸淫了她的五脏六腑,一直渗透到她的血液里。”我在这里看到充满活力的真诚和健康。
食物可以造就各式各样的人。吃食物的身体是局限也是起点,吃得适合,可以越挖越深,越跑越远。妈妈把新买来的栗子,拿来晒晒,准备糖炒。鼓胀饱满的栗子外皮颜色深重,在阳光下看,倒是有些许光泽。突然觉得栗子像极了一种我钦慕的人生,外表坚硬质朴,内里充实饱满,当然也没什么脾性。
我最近在安妮宝贝的《蔷薇岛屿》里面看到了关于越南的支言片语,虽然《蔷》依旧行文疏空无物,感觉像是在空旷野地里走夜路一样,但是我还是看得仔细,划出了,关于越南的每一点信息。这不是旅游指南,不是驴友日记,不管是什么,至少她说到了越南,并且,她也很喜欢这个炎热的国家。令我奇怪的是,她的内心温度怎么这么低,那样一个热带国家被她写得散发着寒意。
其中也有一些地方讲到食物:“当地居民排了矮矮的亩桌子小椅子,兜售各种食物,炭火上烤熟的玉米,鲜嫩清香,微微有些焦。大盆大盆的贝壳和螺,与野菜和姜一起煮。1万越南盾一碟子,就着啤酒吃。整桶的鲜豆浆和玉米糊。放了白糖。孵出小鸡形状的鸡蛋,煮熟后用勺子挖来吃,能看到内脏和肌肉,放了牛肉片,鲜虾和野菜叶子的米粉。”我想起了《情人》里那段关于气味的文字,虽然这段远不如那段美,但也看到些俗世的欢闹。
我描画出越南的形状,从河内,到顺化,再到会安,再到岘港,再到西贡。由北到南,顺着海岸线,画出一道浓重的黑线。这是我在今年秋天的桂花清香里默默许下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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