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在《女神》的序诗里写道:“你去,去寻那与我震动数相同的人;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在青春的感觉最浓郁的那段时光,这两句话被我写在时光的前面,从此我便带上了搜寻的眼睛,等待着这个人的出现。
从认识松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知道这个等待许久的故事,终于要上演了。
我的视点真正落到她的身上,是在四五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我早早地想就寝,却有人敲门,松,一个即将转到我们班上来的女孩,大约是来问寝室还有没有空位的事情,若是有便想搬进来住,那么以后大家一起上下课都有个照应。我一句话也没说,连招呼也没有打,表现出对一个陌生人毫无兴趣的样子,心里却惊奇一个想转进我们班里的女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我假装出来的冷漠,后来也问过我,我忘了是如何回答的。但是那时的我又怎么会想到,她后来竟然会成为和我说话最多的人呢?!
没过几天,一个中午,我坐在教室里,翻着书和笔记,闲闲地消磨时光,那时距上课还有好一段时间,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她走进来,放下书本后,与我来说话。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纯粹的中文的气息。”这种判断下得突然而鲁莽,带着一种盲目而深刻的自信。在这种自信面前,我不能辩解,也不愿辩解,因为这种判断更接近嗅觉,难辨原由,无迹可寻,却牵扯出一大片相关联的想象和喜好,有了这些想象和喜好的支撑,你不能说她不正确。这句话粗粗听上去像是赞美,但是与其说是赞美,不如说是接头的暗号。就凭着这一句话,我就明白她懂我,以一种最内里的方式。即便我只是端坐着,她也可以看出来,我也喜欢这样判断人,挥霍着天生的直觉力。
认识她之后,日子还是一样地过,但过起来就特别快了,我们仿佛有很多话要说,但不闲聊,总保持着一种紧凑的语速和饱满的主题。有一种高烧般的热情持续着,一整个晚上,一整个晚上,我们就说话。流利华美的语言从嘴里说出,我也暗暗惊讶,什么时候我可以这样顺畅,好像我在遇见她之前的累积,就是想在这个时候释放。过了12点,我才想起应该离去,有种难辨的奢侈感让我微微愧疚。说了些什么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留下的是彼此发现的初期一种高烧的印痕。
读书的那段日子非常纯净,白得耀眼,仿佛晾在风中的白衬衫。和她在一起,并没有一个完整的我出现。我带着天资中最美好的一点很自然地吸引她,但是和她相处,却又能强烈地感受到她明亮的橘黄色,有一种天然的牛犊之气,化在她身上就变成了一种果敢的行动力,有时也被称之为“冲动”。我们本质上想象,但是两种橘黄色不能共存,我必将淡化成融融的鹅黄色,以心思细敏调和着她的行动力。我们都彼此不依赖,也许是克制着依赖,内心重视着这份独立,并没有因为彼此发现,而把部分生命支撑的重心转移到对方身上,我想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也许真的是两株木棉,只是站在一起,就有了意义。
我们对老师喜好的程度往往惊人的一致,如果我被老师的话语深深吸引的时候,她肯定是一样的。她说出的某一点,总让我觉得也有思考的必要。女人间的感情有很多种,我想我们是心智上的匹配。我们聊得最多是书,电影,如何更深地认识自己以及如何精神化地生活。以那个时候所有的知识面,进行着一种倾其所有的交流。现在想起来,印象中几乎没有一起干过什么小女人的事情。
脑子里印象比较深的是,有次学期末,一门考试考完,我就回去关上门,继续看那本还没有看完的《外省书》,非常精彩的一个故事,两三个小时就这样“蹭蹭蹭”地过去了,等我看完,心满意足地出来,脑子还咂摸着小说的情节,松睡了一小觉也醒了。我顺着这股不可掩盖的余兴,跟她复述起这个故事——当然是以我拆散的线索。我两腿盘在椅子里,她侧躺在床上,鲜活的故事盘旋在我的脑子里,嘴巴仿佛不是我的了,唾沫横飞,尽兴处,手舞足蹈,我既在复述也在旁观,她也听得有味,不住地“嗯嗯”点头。不是我复述的精彩,复述地再精彩也不过是复制了一个花架。她被我吸引,应该不是我讲述的故事本身,而是我复述时自然流露出来的内心无比的狂喜。就算是在这一讲一听中,也有一种深深的共鸣。后来,她不时问起过我图书馆里有没有这本书,要借。
我也记得有个春天的午后,柳树刚刚抽芽,阳光融融,学校的那条“护城河”里有细碎的粼粼波光,我把她叫出来,就是为了和她讲《失乐园》对我的启示。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具体叙述的故事,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总让我想起八个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校园里,我收藏了很多诗意的片刻,清晨河边小房子里传出的咏叹调,夜晚月光下的二胡声,还有天边的水杉画。这所有的片刻都像我们之间的感情,亲密而不亲昵,留有欣赏的距离。
也许是这段审美上不可或缺的距离,彼此间的心智上的砥砺比较清晰,感情上的分析就比较模糊。但是我记得,有次课间,我去洗手,你跑进很拥挤的厕所,递给我一张印有紫色小碎花的面巾纸,上面写着字。是从洁尘随笔上抄录的一小段话,话头起:爱情……。这句显然不是什么真理名言,可能是你理解来解爱情疑惑的一句良药。浪漫地写在碎花面巾纸上,我当即打开来看,有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并且觉得周围投来羡艳和好奇的目光。这张纸我一直和日记一起保留着。我想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有人以这样的方式给我一个也许永远被存放起来的建议。
你从来没有跟我表述过你内心对于爱情的细腻感受,但现在你却已经是为人妻,即将为人母了。当你跟我说起婚期的将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能错过。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但最常见的婚礼好像形式感更浓重一点,以至于我忘了婚礼本质上是一个仪式,告诉自己已经多了一重新的身份,进入了人生另一个阶段,婚礼与其是昭告天下,不如说是清明内心。仪式感的重要性是震动内心的。这是我的想法,也是你说和我很像的郝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话。
在到你家最后一段小巴士上,感觉很好,在车子要开的最后一秒钟跳上去,完全不知道要开到哪里。破旧的小巴士,拥挤,行李堆满,一只破风扇在司机头上“吱吱叫”,掠过了雨水的风,横穿而过。我被安排坐在一个软垫的角落,斜着身子,吃力地抓住横杠。突然间,涌上一股浪漫的感觉,完全听不懂的方言给我一种身处越南的感觉。潮湿脏乱的表象下有一种强盛的生命跃动的痕迹。我要是会讲他们的话,肯定会凑过去像个包打听。和快客上的感觉天壤之别。在快客上,过冷的空调,冻住了我说话的欲望。旁边明明坐着的是一个活人,却感觉是一堵墙。除了不时看看书,不时看看窗外无意义的景,剩下的就只能是面对空虚了。
我看到了你全家人。你以前给我讲的关于他们的事情突然有了鲜活的载体,大大小小都和善,大大小小都不同。看到你清秀的表嫂,我想到一个忠于自己爱情的女人远嫁万里,安顿于一个无名的小城后平淡生活,但是在余韵犹存的脸上依旧保留着往日爱情燃烧的痕迹。看到有着雏鸦色齐耳短发和酷酷表情的心怡,我想到《心是孤独的猎手》里的米克,那个不会对别人轻易敞开心扉的青春期少女。看到娇小细弱的嫣妮,培养她跳舞,以后必定会迷倒众生。看到小言博,想到有无限宠爱的童年的人生会不会就一帆风顺。你爸爸有无限慈爱的眼睛,你妈妈有勤劳的双手,你姐姐有体贴的心意,你妹妹外表和你最相似,你弟弟内心可能对自己有比较高的期许,你奶奶给我深深一握。每个人在瞬间给我的联想,让我觉得内心无比充实。厨房的角落恰到好处的凌乱,桌上还有一些没有擦去的油渍,深褐原木桌,青花碗和洗旧发白的木筷,一个比我故乡更南的地方,却更强烈的唤出我内心的归属感。在桌边吃夜宵的时候,并没有初来乍到的不适感,而像是出游很久的孩子回到家。我坐在你们中间,感觉愉快。
幸运的是,你做姑娘的最后一个晚上和我睡在一起。在那张不宽的小床上,我感觉我们熟悉的就像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对于明天就要出嫁的姐妹,有很多话要说,但终究因为太困都变成了睡梦。临睡前,隔壁床铺上大大小小“亲人”用我听不懂,却觉得动听的方言讲着话,内心突然充满了安全感,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初夏的夜晚,赶着蚊子,风油精的清凉,南方的潮湿,亲人的熟悉和善良,一切的一切,让内心涌动着一股快活的存在感。我是个与生俱来的南方人。非常非常巧合的事,我一直觉得只有一个月份适合结婚,那就是五月。暮春时节,万花凋谢,绿意始盛。阴差阳错之下,松,你又与我不谋而合了。
你说上满枷锁的眼睛让你犯困。整个婚礼你肯定是疲于应付,来不及思考的,脑子里可能一片真空,脸上却挂着微笑。婚礼上虚虚实实,我站在边上帮你看到了一些,与那个摄影师拍下的固定住的烟云不同。整个婚礼中吃喜宴花去了最长的时间,却是人生的虚华。礼服和妆容愉悦了不少人的眼睛,也是要你忍受的人生的负担。红包礼金不少,却是一笔笔要记得还上的人情债。
我看到的是,奶奶紧张地坐在沙发上,抖抖地接过你们敬的茶;爸爸拍着女婿的肩膀仓促地说,我把女儿交给你了,要好好照顾她!妈妈抓住你的手,却又赶紧去擦流出的眼泪,话不成句。郝老师淡淡地说,挺好的!你今天很漂亮!
就在你妈妈拉着你的手说出那最朴素的话的时候,我湿润了眼眶,让我看到了对你的感情,这种感情与亲情互通。喜悦之泪不为别的,就为你今天走到这一步了,终于要走这一步了。在你们一家人拍全家福时候,我确认这才是这个婚礼实质性的高潮,婚礼并不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你的大家庭又将真正接受一名新成员。我在亲人之外,但有一颗共感的心,内心不仅仅是喜悦,是比喜悦复杂一百倍的感觉。
我毫无想法地跟着那些小伴娘们刁难着新郎官,好像刁难得越久,你幸福的感觉就会越久。在教堂的仪式,我没有看见你们脸上各自的细微表情,但是我听到了:无论疾病健康,富裕贫困你们终将不离不弃的誓言。你们是我目睹的第一对在天主的苍穹下结合的夫妇,松,你知道吗,随着你的人生阶段的上升,我感觉我的身份也略有不同,因为我们是同龄的人啊,在彼此的身上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意味。去阿票的老家,看到海涂,祠堂和田野,就好像我来到你的源头见证你的婚礼,你也要在这日来到夫君从小成长的地方看看,意味着从源头上获取一种相知和理解。
婚礼只是一个开始,以后你的角色就要比我复杂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另一个我……
我没来得及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你就回来了
P.S. 这篇是去年写的,还没有写完,今天在整理邮箱的时候发现的,虽然缺少了个尾巴,但是我现在已经补缀不上去了,原因没有其他就是情绪上断裂了。那些曾经的花儿,没有文字做松脂,琥珀没有那么美。 |